诚明篇第六

北宋张载诸子经传

1诚明所知,乃天德良知,非闻见小知而已。

2天人异用,不足以言诚;天人异知,不足以尽明。所谓诚明者,性与天道不见乎小大之别也。

3义命合一存乎理,仁知合一存乎圣,动静合一存乎神,阴阳合一存乎道,性与天道合一存乎诚。

4天所以长久不已之道,乃所谓诚。仁人孝子所以事天诚身,不过不已于仁孝而已。故君子诚之为贵。

5诚有是物,则有终有始;伪实不有,何终始之有?故曰「不诚无物」。

6自明诚,由穷理而尽性也;自诚明,由尽性而穷理也。

7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为能尽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爱必兼爱,成不独成。彼自蔽塞而不知顺吾理者,则亦末如之何矣。

8天能为性,人谋为能。大人尽性,不以天能为能,而以人谋为能,故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

9尽性,然后知生无所得则死无所丧。未尝无之谓体,体之谓性。

10天所性者通极于道,气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所命者通极于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不免乎蔽之戕之者,未之学也。性通乎气之外,命行乎气之内,气无内外,假有形而言尔。故思知人不可不知天,尽其性然后能至于命。

11知性知天,则阴阳鬼神皆吾分内尔。

12天性在人,正犹水性之在冰,凝释虽异,为物一也;受光有小大昏明,其照纳不二也。

13天良能本吾良能,顾为有我所丧耳。

14上达反天理,下达徇人欲者与!

15性其总,合两也;命其受,有则也。不极总之要,则不至受之分。尽性穷理而不可变,乃吾则也。

16天所自不能已者谓命,不能无感者谓性。虽然,圣人犹不以所可忧而同其无忧者,有相之道存乎我也。

17湛一,气之本;攻取,气之欲。口腹于饮食,鼻舌于臭味,皆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属厌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丧本焉尔。

18心能尽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检其心,「非道弘人」也。

19尽其性,能尽人物之性;至于命者,亦能至人物之命。莫不性诸道,命诸天。我体物未尝遗,物体我知其不遗也。至于命,然后能成己成物,不失其道。

20以生为性,既不通昼夜之道,且人与物等,故告子之妄不可不诋。

21性于人无不善,系其善反不善反而已;过天地之化,不善反者也。命于人无不正,系其顺与不顺而已;行险以侥幸,不顺命者也。

22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23人之刚柔缓急、有才与不才,气之偏也。天本参和不偏,养其气、反之本而不偏,则尽性而天矣。性未成则善恶混,故亹亹而继善者斯为善矣;恶尽去则善因以亡,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

24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胜其气,性命于德。穷理尽性,则性天德、命天理。气之不可变者,独死生修天而已。故论死生则曰「有命」,以言其气也;语富贵则曰「在天」,以言其理也。此大德所以必受命,易简理得而成位乎天地之中也。

25所谓天理也者,能悦诸心、能通天下之志之理也。能使天下悦且通,则天下必归焉;不归焉者,所乘所遇之不同,如仲尼与继世之君也。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者,正谓天理驯致,非气禀当然,非志意所与也。必曰舜禹云者,余非乘势则求焉者也。

26利者为神,滞者为物。是故风雷有象,不速于心;心御见闻,不弘于性。

27上知下愚,习与性相远既甚而不可变者也。

28纤恶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恶未尽,虽善必粗矣。

29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有思虑知识,则丧其天矣。君子所性,与天地同流、异行而已焉。

30「在帝左右」,察天理而左右也。天理者,时义而已。君子教人,举天理以示之而已;其行己也,述天理而时措之也。

31和乐,道之端乎!和则可大,乐则可久,天地之性,久大而已矣。

32莫非天也。阳明胜则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领恶而全好者,其必由学乎!

33不诚不庄,可谓之尽性穷理乎?性之德也,未尝伪且慢,故知不免乎伪慢者,未尝知其性也。

34勉而后诚庄,非性也;不勉而诚庄,所谓「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与!

35生直理顺,则吉凶莫非正也;不直其生者,非幸福于回,则勉难于苟也。

36屈伸相感而利生,感以诚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杂之伪也。至诚则顺理而利,伪则不循理而害。顺性命之理,则所谓吉凶莫非正也;逆理则凶为自取,吉其险幸也。

37莫非命也,顺受其正。顺性命之理,则得性命之正;灭理穷欲,人为之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