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唐裴骃纪传史文

1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彊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三家注(集解1·正义2)
集解

史记音隐曰:“音闲”。

正义

屈、景、昭皆楚之族。王逸云:“楚王始都是,生子瑕,受屈为卿,因以为氏。”

盖今左右拾遗之类。

2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藁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三家注(索隐1·正义1)
索隐

属音烛。草藁谓创制宪令之本也。汉书作“草具”,崔浩谓发始造端也。

正义

王逸云上官靳尚。

3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三家注(集解1·索隐5·正义5)
集解

徐广曰:“皭,疏净之貌。”

索隐

蚲,亦作“骚”。按:楚词“蚲”作“骚”,音素刀反。应劭云“离,遭也;骚,忧也”。又离骚序云“离,别也;骚,愁也”。

上音浊,下音闹。

上音乌故反,下音奴计反。

皭音自若反。徐广云“疏净之貌”。

泥亦音涅,滓亦音淄,又并如字。

正义

上七感反,下丁达反。惨,毒也。怛,痛也。

寒孟反。

诽,方畏反。

蜕音税,去皮也,又他卧反。

言屈平之仕浊世,去其污垢,在尘埃之外。推此志意,虽与日月争其光明,斯亦可矣。

4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原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三家注(索隐4·正义3)
索隐

二水名。谓于丹水之北,淅水之南。丹水、淅水皆县名,在弘农,所谓丹阳、淅。

屈,姓。匄,名,音盖也。

徐广曰:“楚怀王十六年,张仪来相;十七年,秦败屈匄。”

按:此邓在汉水之北,故邓侯城也。

正义

上足松反。

丹阳,今枝江故城。

梁州。

5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原得地,原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三家注(索隐1)
索隐

按:张仪传无此语也。

6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

三家注(集解1·正义1)
集解

徐广曰:“二十八年败唐眛也。”

正义

眛,莫葛反。

7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三家注(集解1·索隐1)
集解

徐广曰:“三十年入秦。”

索隐

按:楚世家昭睢有此言,盖二人同谏王,故彼此各随录之也。

8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三家注(索隐1)
索隐

名横。

9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三家注(集解4·索隐5·正义1)
集解

向秀曰:“泄者,浚治去泥浊也。”

张璠曰:“可为恻然,伤道未行也。”

易象曰:“求王明受福也。”

徐广曰:“一云‘不足福’。”

索隐

此已下太史公伤怀王之不任贤,信谗而不能反国之论也。

向秀字子期,晋人,注易。

张璠亦晋人,注易也。

按:京房易章句言“我道可汲而用也”。

按:京房章句曰“上有明王,汲我道而用之,天下并受其福,故曰‘王明并受其福’也。”

正义

言楚王不明忠臣,岂足受福,故屈原怀沙自沈。

10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三家注(集解1)
集解

离骚序曰:“迁于江南。”

11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三家注(集解3·索隐6)
集解

离骚序曰:“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

王逸曰:“己静絜。”

王逸曰:“蒙垢污。”

索隐

音甫。

按:楚词作“滑其泥”。

按:楚词此“怀瑾握瑜”作“深思高举”也。

汶汶者,音闵。汶汶犹昏暗也。

常流犹长流也。

蠖音乌廓反。温蠖犹惛愤。楚词作“蒙世之尘埃哉”。

12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

三家注(索隐1)
索隐

按:楚词九怀曰“怀沙砾以自沉”,此其义也。

13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抚情效志兮,俯诎以自抑。

三家注(集解5·索隐4·正义2)
集解

王逸曰:“陶陶,盛阳貌。莽莽,盛茂貌。”

王逸曰:“汩,行貌。”

徐广曰:“眴,眩也。”

王逸曰:“孔,甚也。墨,无声也。”

王逸曰:“鞠,穷。纡,屈也。轸,痛也。愍,病也。”

索隐

音姥。

王师叔曰:“汩,行貌也。”方言曰:“谓疾行也。”

眴音舜。徐氏云:“眴音眩。窈音乌鸟反。”

离湣。湣,病。鞠,穷。

正义

莫古反。

孔,甚。墨,无声。言江南山高泽深,视之眴;野甚清净,叹无人声。

14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三家注(集解9·索隐6·正义4)
集解

王逸曰:“刓,削;度,法;替,废也。言人刓削方木,欲以为圆,其常法度尚未废也。”

王逸曰:“由,道也。”

王逸曰:“章,明也。度,法也。言工明于所画,念其绳墨,修前人之法,不易其道,则曲木直而恶木好。”

王逸曰:“言人质性敦厚,心志正直,行无过失,则大人君子所盛美也。”

王逸曰:“玄,黑也。蒙,盲者也。诗云‘蒙瞍奏公’。章,明也。”

王逸曰:“离娄,古明视者也。瞽,盲也。”

徐广曰:“笯,一作‘郊’。”骃案:王逸曰“笯,笼落也”。

王逸曰:“忠佞不异。”

王逸曰:“莫昭我之善意。”

索隐

章,明也。画,计画也。楚词“职”作“志”。志,念也。馀如注所解。

刓音五官反。谓刻刳方木以为圆,其常法度尚未废。

音户。

笯音奴,又女加反。徐云一作“郊”。按:笼落谓藤萝之相笼络。

楚词“雉”作“鹜”。

按:王师叔云“羌,楚人语辞”。言卿何为也。

正义

本,常也。鄙,耻也。言人遭世不道,变易初行,违离光道,君子所鄙。

睇,田帝反,眄也。

应瑞图云:“黄帝问天老曰:‘凤鸟何如?’天老曰:‘鸿前而麟后,蛇颈而鱼尾,龙文而龟身,燕颣而鸡喙,首戴德,颈揭义,背负仁,心入信,翼俟顺,足履正,尾系武,小音金,大音鼓,延颈奋翼,五色备举。’”

羌音彊。

15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彊;离湣而不迁兮,原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三家注(集解8·索隐4·正义1)
集解

王逸曰:“言己才力盛壮,可任用重载,而身陷没沈滞,不得成其本志也。”

王逸曰:“示,语也。”

王逸曰:“千人才为俊,一国高为桀也。庸,厮贱之人也。”

徐广曰:“异,一作‘奥’。”骃案:王逸曰“采,文采也”。

王逸曰:“重,累也。袭,及也。”

王逸曰:“牾,逢也。”

王逸曰:“象,法也。”

王逸曰:“娱,乐也。大故谓死亡也。”

索隐

按:尹文子云“千人曰俊,万人曰桀”。今乃诽俊疑杰,固是庸人之态也。

楚词“牾”作“⺮”,并吴故反。王师叔云“牾,逢也”。

楚词作“莫知其何故”。

楚词作“舒忧娱哀”。娱音虞。娱者,乐也。

正义

北次将就。

16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修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馀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原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三家注(集解6·索隐5·正义2)
集解

王逸:“汨,流也。”

王逸曰:“谓犹说也。”

王逸曰:“程,量也。”

王逸曰:“错,安也。”

王逸曰:“喟,息也。”

王逸曰:“类,法也。”

索隐

王师叔曰:“乱者,理也。所以发理辞指,撮总其要,而重理前意也。”

二水名。按:地理志湘水出零陵阳海山,北入江。沅即湘之后流也。

楚词作“幽蔽”也。

楚词无“曾唫”已下二十一字。

楚词“馀”并作“余”。

正义

说文云:“沅水出牂柯,东北流入江。湘水出零陵县阳海山,北入江。”按:二水皆经岳州而入大江也。

按:类,例也。以为忠臣不事乱君之例。

17于是怀石遂自汨罗以死。

三家注(集解1·索隐1·正义1)
集解

应劭曰:“汨水在罗,故曰汨罗也。”

索隐

汨水在罗,故曰汨罗。地理志长沙有罗县,罗子之所徙。荆州记“罗县北带汨水”。汨音觅也。

正义

故罗县城在岳州湘阴县东北六十里。春秋时罗子国,秦置长沙郡而为县也。按:县北有汨水及屈原庙。续齐谐记云:“屈原以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每于此日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汉建武中,长沙区回白日忽见一人,自称三闾大夫。谓回曰:‘闻君常见祭,甚善。但常年所遗,并为蛟龙所窃,今若有惠,可以练树叶塞上,以五色丝转缚之,此物蛟龙所惮。’回依其言。世人五月五日作粽,并带五色丝及练叶,皆汨罗之遗风。”

18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三家注(集解1·索隐1)
集解

徐广曰:“或作‘庆’。”

索隐

按:杨子法言及汉书古今人表皆作“景瑳”,今作“差”是字省耳。又按:徐、裴、邹三家皆无音,是读如字也。

19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馀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20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三家注(索隐2·正义1)
索隐

名义。汉书并作“谊”也。

按:吴,姓也。史失名,故称公。

正义

颜云:“秀,美也。”应劭云:“避光武讳改‘茂才’也。”

21是时贾生年二十馀,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22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三家注(正义2)
正义

汉文帝时黄龙见成纪,故改为土也。

绛、灌,周勃、灌婴也。东阳侯,张相如。冯敬时为御史大夫。

23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三家注(集解1·索隐1)
集解

徐广曰:“适,竹革反。”韦昭曰:“谪,谴也。”

索隐

韦昭云:“适,谴也。”字林云:“丈戹反。”

24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讬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铦。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

三家注(集解8·索隐9·正义1)
集解

张晏曰:“恭,敬也。”

应劭曰:“莫邪,吴大夫也,作宝剑,因以冠名。”瓒曰:“许慎曰莫邪,大戟也。”

徐广曰:“思廉反。”骃案:汉书音义曰“铦谓利”。

应劭曰:“嚜嚜,不自得意。”瓒曰:“生谓屈原也。”

如淳曰:“斡,转也。尔雅曰‘康瓠谓之甈’,大瓠也。”应劭曰:“康,容也。斡音筦。筦,转也。一曰康,空也。”

应劭曰:“章甫,殷冠也。”

刘向别录曰:“因以自谕自恨也。”

应劭曰:“嗟,咨嗟。苦,劳苦。言屈原遇此难也。”

索隐

造音七到反。

窜音如字,又七外反。

阘音天腊反。茸音而陇反。案:应劭、胡广云“阘茸不才之人,无六翮翱翔之用而反尊贵”。字林曰“阘茸,不肖之人”。

胡广云:“逆曳,不得顺随道而行也。倒植,贤不肖颠倒易位也。”

案:汉书作“随、夷溷兮跖、蹻廉”,一句皆兼两人。随,卞随也。夷,伯夷也。跖,盗跖也。蹻,庄蹻也。

应劭曰:“莫邪,吴大夫也。作宝剑,因名焉。”吴越春秋曰:“吴王使干将造剑二枚,一曰干将,二曰莫邪。”莫邪、干将,剑名也。顿,钝也。

铅者,锡也。铦,利也,音纤。言其暗惑也。

斡,转也,乌活反。尔雅云“康瓠谓之甈”。甈音丘列反。李巡云“康谓大瓠也”。康,空也。晋灼云“斡,古‘管’字也”。

战国策曰:“夫骥服盐车上太山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下车哭之也。”

正义

罢音皮。

25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螘与蛭螾?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煇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兮,摇增翮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鲟兮,固将制于蚁蝼。

三家注(集解11·索隐14·正义4)
集解

李奇曰:“讯,告也。”张晏曰:“讯,离骚下章乱辞也。”

邓展曰:“袭,重也。”或曰袭,覆也,犹言察也。

徐广曰:“亡笔反。”

徐广曰:“沕,潜藏也。”

徐广曰:“一云‘偭颒獭’。”

徐广曰:“一本云‘弥蝎爚以隐处’也。”

汉书“螘”字作“虾”。韦昭曰:“虾,虾覅也。蛭,水虫。螾,丘螾也。”

苏林曰:“般音盘。”孟康曰:“般音班。”或曰盘桓不去,纷纷构谗意也。

徐广曰:“一云‘遥增击’也。”

应劭曰:“八尺曰寻,倍寻曰常。”

如淳曰:“大鱼也。”瓒曰:“鲟鱼无鳞,口近腹下。”

索隐

张晏曰:“沕,潜藏也。音密,又音勿也。”

谇曰。李奇曰:“谇,告也,音信。”张晏曰:“讯,离骚下章谇乱也。”刘伯庄音素对反。讯犹宣也,重宣其意。周成、师古音碎也。

汉书作“壹郁”,意亦通。

音逝也。

缩,汉书作“引”也。

袭,复也。庄子曰“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故云“九渊之神龙”也。

汉书作“偭颒獭”,徐广又一本作“弥蝎爚以隐处”,盖总三本不同也。案:苏林云“偭音面”。应劭云“偭,背也。颒獭,水虫,害鱼者。以言背恶从善也”。郭璞注尔雅云“似凫,江东谓之鱼䴔”。

螘音蚁。汉书作“虾”。言偭然绝于颒獭,况从虾与蛭螾也。蛭音质。螾音引也。

般音班,又音盘,槃桓也。纷纷犹藉藉,构谗之意也。尤谓怨咎也。

汉书“辜”作“故”。夫子谓屈原也。李奇曰:“亦夫子不如麟凤翔逝之故,罹此咎也。”

瞝,丑知反,谓历观也。汉书作“历九州”。

案:言凤皇翔,见人君有德乃下。故礼曰“德煇动乎内”是也。

音乌独二音。污,潢污;渎,小渠也。

庄子云庚桑楚谓弟子曰“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则蝼蚁能制之”。战国策齐人说靖郭君亦同。案:以此喻小国暗主不容忠臣,而为谗贼小臣之所见害。

正义

顾野王云:“弥,远也。融,明也。爚,光也。”没深藏以自珍,弥远明光以隐处也。

言宁投水合神龙,岂陆葬从蚁与蛭蚓。

使骐骥可得系缚羁绊,则与犬羊无异。责屈原不去浊世以藏隐。骐文如綦也。骥,千里马。

摇,动也。增,加也。言见细德之人,又有险难微起,则合加动羽翮,远逝而去之。

26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三家注(集解1·索隐3·正义1)
集解

晋灼曰:“异物志有山鸮,体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曰服。不能远飞,行不出域。”

索隐

为长沙傅。案:谊为傅是吴芮之玄孙产袭长沙王之时也,非景帝之子长沙王发也。荆州记“长沙城西北隅有贾谊宅及谊石床在矣”。

案:邓展云“似鹊而大”。晋灼云“巴蜀异物志有鸟如小鸡,体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曰服。不能远飞,行不出域”。荆州记云“巫县有鸟如雌鸡,其名为鸮,楚人谓之服”。吴录云“服,黑色,鸣自呼。”

案:姚氏云“广犹宽也”。

正义

汉文帝年表云吴芮之玄孙差袭长沙王也。傅为长沙靖王差之二年也。括地志云:“吴芮故城在潭州长沙县东南三百里。贾谊宅在县南三十步。湘水记云‘谊宅中有一井,谊所穿,极小而深,上敛下大,其状如壶。傍有一局脚石床,容一人坐,形流古制,相承云谊所坐’。”

27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间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筴言其度。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三家注(集解3·索隐5·正义4)
集解

徐广曰:“岁在卯曰单阏。文帝六年岁在丁卯。”

徐广曰:“施,一作‘斜’。”

徐广曰:“数,速也。”

索隐

尔雅云“岁在卯曰单阏”。李巡云“单阏,起也,阳气推万物而起,故曰单阏”。孙炎本作“蝉焉”。蝉犹伸也。

施音移。施犹西斜也。汉书作“斜”也。

汉书作“谶”。案:说文云“谶,验言也”。今此“筴”盖杂筴辞云然。

于,于也。汉书本有作“子服”者,小颜云“子,加美辞也”。

协音臆也。

正义

阏,乌葛反。

发策数之书,占其度验。

音灾。

协韵音忆。

28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彊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物兮,坱轧无垠。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三家注(集解6·索隐10·正义4)
集解

服虔曰:“嬗音如蝉,谓变蜕也。”或曰蝉蔓相连也。

韦昭曰:“斯,李斯也。”

徐广曰:“腐刑也。”

应劭曰:“福祸相为表里,如纠纆绳索相附会也。”瓒曰:“纠,绞也。纆,索也。”

汉书“专”字作“钧”。如淳曰:“陶者作器于钧上,此以造化为大钧。”

应劭曰:“其气坱轧,非有限齐也。”坱音若。央轧音若乙。

索隐

斡音乌活反。斡,转也。

韦昭云:“而,如也。如蝉之蜕化也。”苏林云:“嬗音蝉,谓其相传与也。”

汉书“无穷”作“无间”。沕音密,又音昧。沕穆,深微之貌。以言其理深微,不可尽言也。

此老子之言。然“祸”字古作“旤”。案:倚者,立身也。伏,下身也。以言祸福递来,犹如倚伏也。

徐广云:“胥靡,腐刑也。”晋灼云:“胥,相也。靡,随也。古者相随坐轻刑之名。”墨子云“傅说衣褐带索,佣筑于傅岩”。傅岩在河东太阳县。又夏靖书云“猗氏六十里黄河西岸吴阪下,便得隐穴,是说所潜身处也”。

韦昭云:“纆,徽也。”又通俗文云:“合绳曰纠。”字林云:“纆三合绳也,音墨。”纠音九。

此乃淮南子及鹖冠子文也。彼作“水激则悍”。而吕氏春秋作“疾”,以言水激疾则去疾,不能浸润;矢激疾则去远也。说文“旱”与“悍”同音,以言水矢流飞,本以无碍为通利,今遇物触之,则激怒,更劲疾而远悍,犹人或因祸致福,倚伏无常也。

汉书云“大钧播物”,此“专”读曰“钧”。槃犹转也,与播义同。如淳云:“陶者作器于钧上,以造化为大钧也。”虞喜志林云:“大钧造化之神,钧陶万物,品授群形者也。”案:上邹阳传注云“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言其能制器大小,以比之于天”。

坱圠无垠,应劭云:“其气坱圠,非有限齐也。”案:无垠谓无有际畔也。说文云“垠,圻也”。郭璞注方言云“坱圠者,不测也”。王逸注楚词云“坱圠,云雾气昧也”。

与音预也。

正义

氵勿音勿。

于牺反,依也。

言祸福相因,吉凶不定。

坱,乌郎反。轧,于点反。

29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述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羖如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䎬粦兮,何足以疑!

三家注(集解11·索隐25·正义3)
集解

如淳曰:“控,引也。控抟,玩弄爱生之意也。”

应劭曰:“徇,营也。”瓒曰:“以身从物曰徇。”

应劭曰:“夸,毗也。好营死于权利。”瓒曰:“夸,泰也。庄子曰‘权势不尤,则夸者不悲’也。”

孟康曰:“冯,贪也。”

孟康曰:“怵,为利所诱怵也。迫,迫贫贱,东西趋利也。”

徐广曰:“羖音华板反,又音脘。”

李奇曰:“或或,东西也。所好所恶,积之万亿也。”瓒曰:“言众怀抱好恶,积之心意。”

服虔曰:“绝圣弃知而忘其身也。”

徐广曰:“坻,一作‘坎’。”骃案:张晏曰“坻,水中小洲也”。

汉书音义曰:“如舟之空也。”

韦昭曰:“䎬音士介反。”

索隐

此庄子文。

既以陶冶喻造化,故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也。

庄子云:“人之生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

庄子云:“人之形千变万化,未始有极。”

按:控,引也。抟音徒端反。控抟谓引持而自玩弄,贵生之意也。又本作“控揣”。揣音初委反,又音丁果反。揣者,量也。故晋灼云“或然为人,言此生甚轻耳,何足引物量度己年命之长短而爱惜乎”!

谓死而形化为鬼,是为异物也。

协音环。

庄子云“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是也。

庄子云“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也。

此语亦出庄子。臣瓒云“亡身从物谓之殉”也。

言好夸毗者死于权利,是言贪权势以自矜夸者,至死不休也。按:犍为舍人注尔雅云“夸毗,卑身屈己也”。曹大家云“体柔人之夸毗也”。尤,甚也。言势不甚用,则夸毗者可悲也。

汉书作“每生”,音谋在反。孟康云“每者,贪也”。服虔云“每,念生也”。邹诞本亦作“每”,言唯念生而已。今此作“冯”,冯亦持念之意也。然案方言“每”字合从手旁,每音莫改反也。

汉书亦有作“私东”。应劭云:“仕诸侯为私。时天子居长安,诸王悉在关东,群小怵然,内迫私家,乐仕诸侯,故云‘怵迫私东’也。”李奇曰:‘私’多作‘西’者,言东西趋利也。”怵音黜。又言怵者,诱也。

张机云:“德无不包,灵府弘旷,故名‘大人’也。”

羖音和板反。说文云“羖,大木栅也”。汉书作“羑”,音去陨反。

庄子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后存诸人。”张机云:“体尽于圣,德美之极,谓之至人。”

庄子云:“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吕氏春秋曰:“精气日新,邪气尽去,反其天年,谓之真人也。”

按:释智谓绝圣弃智也。遗形者,“形故可使如槁木”是也。自丧者,谓“心若死灰”也。庄周云“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汉书“坻”作“坎”。按:周易坎“九二,有险”,言君子见险则止。

庄子云“劳我以生,休我以死”也。

出庄子也。

邓展云:“自宝,自贵也。”

言体道之人,但养空性而心若浮舟也。

按:德人谓上德之人,心中无物累,是得道之士也。

粦音介。汉书作“介”。张楫云:“遰介,鲠刺也。以言细微事故不足遰介我心,故云‘何足以疑’也。”

正义

冯音凭。

按:意,合韵音忆。

䎬,忍迈反。粦,加迈反。

30后岁馀,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三家注(集解2·索隐2)
集解

徐广曰:“祭祀福胙也。”骃案:如淳曰“汉唯祭天地五畤,皇帝不自行,祠还致福”。厘音僖。

苏林曰:“未央前正室。”

索隐

三辅故事云:“宣室在未央殿北。”应劭云:“厘,祭馀肉也。音僖。”

梁怀王名楫,文帝子。

31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32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馀,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

三家注(集解1)
集解

徐广曰:“文帝十一年。”

33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乌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三家注(集解1·索隐1)
集解

徐广曰:“一本作‘奭’。”

索隐

按:荆州记云“长沙罗县,北带汨水。去县四十里是原自沈处,北岸有庙也”。

索隐述赞屈平行正,以事怀王。瑾瑜比洁,日月争光。忠而见放,谗者益章。赋骚见志,怀沙自伤。百年之后,空悲吊湘。
校勘

底本此篇 4 处字形残缺不可识读,据注文与文义分别定作「藁」「煇」「旤」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