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部

东坡全集

〔宋〕苏轼 撰

收录 1484 篇

《东坡全集》是北宋苏轼的诗文集。苏轼字子瞻,一字和仲,眉州眉山人,自号东坡居士。嘉祐二年进士,历仕仁宗至徽宗五朝,官至礼部尚书,屡遭贬谪,北至定州,南至儋耳。散文汪洋澹泊,诗词书画皆卓然名家,与父洵、弟辙并称「三苏」。

篇目目录

卷一· 47 篇

卷二· 83 篇

卷三· 76 篇

卷四· 88 篇

卷五· 103 篇

卷六· 99 篇

卷七· 83 篇

卷八· 72 篇

卷九· 68 篇

卷十· 77 篇

卷十一· 72 篇

卷十二· 89 篇

卷十三· 81 篇

卷十四· 79 篇

卷十五· 72 篇

卷十六· 88 篇

卷十七· 88 篇

卷十八· 119 篇

此本

此本一百十五卷,为四库全书所收,诗三十二卷、文八十三卷,按体编次:卷一至卷三十二为诗,卷三十三以下为各体文,卷一〇一至卷一〇五为《志林》,卷一〇六至卷一一五为外制、内制。宋人别集卷帙之富,此为巨擘。

卷一

卷一收诗四十七首,是苏轼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厅公事任上所作。嘉祐六年冬,他自汴京赴凤翔,弟辙送至郑州,《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即作于分手之际,「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一联,为兄弟唱和之始。

凤翔八观

到凤翔后,他遍游境内古迹,作《凤翔八观》:《石鼓》《诅楚文》《王维吴道子画》《维摩像》《东湖》《真兴寺阁》《李氏园》《秦穆公墓》。《石鼓》一首,由鼓上残字推及周宣王中兴、始皇焚书,最后归到「兴亡百变物自闲」,是宋人以诗考古的名篇。

卷二

卷二收诗八十三首,仍是凤翔任上之作,而境已自关中移向陈州、颍州一路。开卷《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以草木荣枯寄兄弟相勉之意,「荒园无数亩,草木动成林」一联最见其体物之细。

楼观与濠州

《自清平镇游楼观五郡大秦延生仙游往返四日得十一诗寄舍弟子由同作》一组,纪游之什,题下分《楼观》《五郡》《授经台》《大秦寺》《仙游潭》五首、《爱玉女洞》《自仙游回至黑水》诸题,是苏轼早年山水诗最集中的一处。卷末《濠州七绝》咏涂山、彭祖庙、逍遥台、观鱼台、虞姬墓、四望亭、浮山洞,一路凭吊,已开后来「江山如画」一路的先声。

卷三

卷三收诗七十六首,自熙宁四年出京赴杭州通判起。首篇《泗州僧伽塔》舟中祷塔,却从「我昔南行舟繫汴,逆风三日沙吹面」说起——那是几年前护丧南归的旧路。「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把人间祈愿的各不相谋一语道尽,末了仍归于「至人无心何厚薄」,是苏轼早年说理诗的典型收法。

江山之助

一路南行,登临之作渐多。《龟山》《发洪泽中涂遇大风复还》记淮上风浪,《广陵会三同舍各以其字为韵仍邀同赋》三首分咏刘贡父、孙巨源、刘萃老,是早年交游的一次实录。《游金山寺》「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把长江从头到尾收进二十八字;《自金山放船至焦山》《甘露寺》继之,镇江三山遂成一组。

通判杭州

到杭州以后,腊日访孤山惠勤、惠思二僧,遂有《腊日游孤山》一首及李杞、「再和」「游灵隐」三篇次韵,四首同韵,句式亦同(三字两句起)。《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写骤雨来去,最见其捷。夜泛西湖、望海楼晚景诸绝,皆是通判杭州第一年的湖上风物;卷末《监试呈诸试官》《试院煎茶》《催试官考较戏作》与《八月十七复登望海楼》五首,则记试院按校举子时所作,「蟹眼已过鱼眼生」一句,后世论煎茶者屡引之。

卷四

卷四收诗八十八首,承接卷三,仍是通判杭州时所作。开卷《秋怀二首》「苦热念西风,常恐来无时」,写秋来病起的一段闲愁;紧接着《哭欧公孤山僧惠思示小诗次韵》——欧阳修卒于熙宁五年闰七月,这一首是闻讣之作,哭的是座师,也是北宋一朝的文柄。

盐官督役

这年冬转运司开汤村运盐河,苏轼被派去督役。《汤村开运盐河雨中督役》「人如鸭与猪,投泥相溅惊」,把自己也写进了泥里,是通判任上少见的不平之鸣。同行的还有《盐官部役戏呈同事兼寄述古》《是日宿水陆寺寄北山清顺僧二首》,公事之余,仍是与僧人往还。

湖上

正月里病起,述古邀往城外寻春,遂有《正月二十一日病后述古邀往城外寻春》;紧接着《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二十八字几乎成了西湖的别名。同是上元,《祥符寺九曲观灯》写灯,《上元过祥符寺僧可久房萧然无灯火》写无灯,一闹一静,并置可观。

巡属县

此后巡行属县,富阳、新城、於潜一路。《新城道中二首》「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山村五绝》写山村生计,《於潜女》写「青裙缟袂」的越地风土,《於潜僧绿筠轩》则留下「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十字。卷末《宝山昼睡》「此中空洞浑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是自嘲,也是自许。

卷五

卷五接卷四,仍是通判杭州的三年。开卷《僧清顺新作垂云亭》「江山虽有余,亭榭苦难稳」,写的是孤山僧舍新起的一座小亭;紧接着《五月十日与吕仲甫周邠……同泛湖游北山》,一舟载着六七人,是通判任上少有的闲日。

有美堂

有美堂在吴山绝顶,是杭州宴集之所。《会客有美堂……因和二首》写堂上歌笑与湖中相闻,《有美堂暴雨》「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一场雨写得整座城都在动;同卷《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绝》「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则是钱塘江的另一种脾气。

径山与属县

自杭州往西北,是径山、临安、於潜一路。《游径山》《再游径山》《径山道中次韵答周长官》三首写山行之苦与山色之快;《临安三绝》咏将军树、锦溪、石镜,《陌上花三首》则把吴越王妃「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一封信写成了歌。

出城以后

卷末已是离杭的行旅:《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元日过丹阳明日立春寄鲁元翰》《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绝顶望太湖》,一路向润州、常州去。《和钱安道寄惠建茶》论茶兼论人,是卷中最见性情的一首。

卷六

卷六从苏州虎丘开卷:「入门无平田,石路穿细岭」,一条石路一直走进山里。这一卷的头尾都在路上——先在常、润之间往返,再回杭州,末了北上密州。

《常润道中有怀钱塘寄述古五首》是路上的组诗,写润州、写杭州,也写自己:「细雨晴时一百六,画船鼍鼓莫违民」,一个通判惦记的仍是治下的风俗。

金山

金山、焦山是这段水路的两处落脚。《金山寺与柳子玉饮大醉卧宝觉禅榻夜分方醒书其壁》把醉写得极老实:「恶酒如恶人,相攻剧刀箭。」《大风留金山两日》则是一整日的风:「塔上一铃独自语,明日颠风当断渡。」

《书焦山纶长老壁》问法于无言,末句「持此问法师,法师一笑许」,是全卷最松的一笔。

捕蝗与属县

回杭之后是属县的差事。《捕蝗至浮云岭山行疲苦有怀子由弟二首》一路写蝗:「西来烟阵塞空虚,洒遍秋田雨不如」,蝗虫过境像一阵黑雨。

同是山县,《与毛令方尉游西菩提寺二首》却写出另一面:「黑黍黄粱初熟后,朱柑绿橘半甜时。」《梅圣俞诗集中有毛长官者……作诗戏之》拿旧友的旧题打趣,苦中带笑。

密州

卷末已到密州。《雪后书北台壁二首》「黄昏犹作雨纤纤,夜静无风势转严」,北台的雪夜是这一卷最冷的一段;《铁沟行赠乔太博》「城东坡垄何所似,风吹海涛低复起」,又把荒坡写成海。

《除夜病中赠段屯田》作于除夕病中,「龙钟三十九,劳生已强半」,三十九岁的自叹,正接上卷五末那几首旅途诗。

卷七

卷七仍在密州,开卷却从一场雨写起。《次韵章传道喜雨》题下自注「祷常山而得」,「夜窗骚骚闹松竹,朝畦泫泫流膏乳」,蝗旱之后的一场雨,写得比喜还重。

密州这两年,蝗、旱、盗三事相仍。《和赵郎中捕蝗见寄次韵》写自己下田:「我仆既胼胝,我马亦款矻。」《寄刘孝叔》则把新法一路数下来,「保甲连村团未遍,方田讼牒纷如雨」,是这一卷里最硬的一首。

洋川园池三十首

卷中最见性情的是一组小诗——《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文同是画竹的名家,也是苏轼的表兄,洋川园池三十景,苏轼一景一首,全是七绝。

「桥下龟鱼晚无数,识君拄杖过桥声」,写湖桥只写声音;「溪光自古无人画,凭仗新诗与写成」,写溪光只写一句自负。三十首里「吏隐亭」一首最见心思:「纵横忧患满人间,颇怪先生日日闲。」

惜花与薄薄酒

《惜花》十七句,首五句一韵,从吉祥寺的旧盛写到城西古寺的今衰,「对花不饮花应猜」——不饮是病,也是心境。

《薄薄酒二首》是拟乐府,序里说赵明叔「薄薄酒胜茶汤」「丑丑妇胜空房」,苏轼推而广之:「生前富贵,死后文章,百年瞬息万世忙。」这两首杂言长短错落,是卷七里最放得开的一处。

常山与超然台

卷末登常山、修超然台。《登常山绝顶广丽亭》「西望穆陵关,东望琅邪台」,四望之后归到「人生如朝露,白发日夜催」。

《和潞公超然台次韵》是答文彦博的,「我公厌富贵,常苦勋业寻」,写超然而终究不能忘世;《玉盘盂二首》并为芍药一名一花作序作诗,「从此定知年谷熟,姑山亲见雪肌肤」,灾年之后的一点喜气。

卷八

卷八开在密州的末尾。《留别雩泉》说「二年饮泉水,鱼鸟亦相亲」,一句话把两年的密州收住;《除夜大雪留潍州元日早晴遂行中途雪复作》写赶路,「春雪虽云晚,春麦犹可种」,灾年之后,看见雪先想到麦。

徐州大水

移守徐州,头一件大事就是河决。《河复》序里记「彭门城下水二丈八尺,七十余日不退」,诗却说「吾君仁圣如帝尧,百神受职河神骄」,把一场水灾写成天人交感。

《答吕梁仲屯田》写守城:「坐观入市卷闾井,吏民走尽余王尊」;《九日邀仲屯田为大水所隔以诗见寄次其韵》已是水退之后的重阳,「何时得见悲秋老,醉里题诗字半斜」。

逍遥堂

卷中最动人的一处是兄弟。苏辙《逍遥堂会宿二首》附刻在前,引里说「辙幼从子瞻兄读书,未尝一日相舍」,苏轼的和作接在后头,「别期渐近不堪闻,风雨萧萧已断魂」。

再往下是《初别子由》:「我少知子由,天资和而清。好学老益坚,表里渐融明。」二十年的兄弟,写来只这几句最平。

书画与人

《书韩干牧马图》是题画的名篇:「南山之下,汧渭之间。想见开元天宝年,八坊分屯隘秦川」;《韩干马十四匹》又换一副手段,「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末句自道,收得干净。

《赠写御容妙善师》记画师为帝写真,「梦中神授心有得,觉来信手笔已忘」;《章质夫寄惠崔徽真》则由一幅画像说到「不如丹青不解语,世间言语元非真」。卷末《送李公恕赴阙》「君才有如切玉刀,见之凛凛寒生毛」,是这一卷里最锋利的一首。

卷九

卷九仍在徐州。开篇《春菜》从南边的菜蔬说起,「蔓菁宿根已生叶,韭牙戴土拳如蕨」,末了却说「明年投劾径须归,莫待齿摇并发脱」——嘴上说归,人还在官衙里。

《读孟郊诗二首》是这一卷里最不留情也最见性情的一篇:「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似煮彭蚏,竟日嚼空螯」;第二首又说「我憎孟郊诗,复作孟郊语」,嫌他苦,自己也苦。

《起伏龙行》《种德亭》《芙蓉城》三首都有小序,序说本事、诗写气象,后来苏轼常用的手段,在这一卷里已经成型。

中秋三首写给子由,「六年逢此月,五年照离别」,一句把两地都说尽。这一卷还附了子由的原唱《中秋见月寄子瞻》——「南都从事老更贫,羞见青天月照人」,苏轼和作开口便接这一句:「南都从事莫羞贫」——一个「莫」字,把弟弟的自伤轻轻按住。

卷十

卷十开在徐州的重阳。前一年洪水围城,这一年黄楼新成,起手便是「去年重阳不可说,南城夜半千沤发」——水声写成雷声,泥浆写成飞雨;到今年只剩「把盏对花容一呷」,还要自宽一句「莫嫌酒薄红粉陋,终胜泥中事锹锸」。苦里寻一点甜,是他惯用的写法。

《百步洪二首》是这一卷最见笔力的一篇:「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句连下四个比喻,写水势,也写念头,所以紧接着就是「坐觉一念逾新罗」。第二首转去写佳人,收梢仍是「诗成不觉双泪下」。

《石炭》是一篇记事诗:元丰元年十二月,遣人在州西南白土镇访得石炭,「以冶铁作兵,犀利胜常」。徐州煤的最早记载之一,写得却像公文,中间「根苗一发浩无际,万人鼓舞千人看」两句,才露出诗人的高兴。

卷末一路南行。「父老何自来,花枝褭长红」,是徐州父老拦马送他;过淮三首、游惠山三首、松江二首,都是这趟路上的诗——「梦里五年过,觉来双鬓苍」,五年一过,惠山还是那座惠山。

卷十一

卷十一开在湖州。起手《次韵秦太虚见戏耳聋》是答秦观的诗,把耳聋写成玩笑:「君不见诗人借车无可载,留得一钱何足赖」——先说穷,再说聋,收梢还是那句「须防额痒出三耳,莫放笔端风雨快」,笔没有慢下来。

《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写湖州初夏:「微雨止还作,小窗幽更妍」,接着「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到「忽登最高塔,眼界穷大千」,才把江南的湿意换成一片开阔。

这一卷前半多是湖州任上的日常:《乘舟过贾收水阁》三首是访友不遇、只见其子,《泛舟城南》四首分韵得「人皆苦炎字」,《与王郎昆仲及儿子迈绕城观荷花》四首则带着儿子一辈绕城看荷。《与客游道场何山得鸟字》里「洞庭在北户,云水天渺渺」,把山寺写成了望湖的楼;《丁公默送蝤蛑》收得最俏皮:「堪笑吴兴馋太守,一诗换得两尖团」——螃蟹换诗,一诗两得。

卷中几篇长叙值得细读。《书黁公诗后》的叙里抄了一首壁间诗:「满院秋光浓欲滴,老僧倚杖青松侧」——写诗的人不知名,苏轼替他把这四句留了下来。《游净居寺》的叙讲光州三苏山的来历:僧思惠过此,闻父老姓苏、又得大苏小苏二山名,乃叹「吾师告我,遇三苏则住」,遂留结庵;后来智顗于此得法。

再往下就是元丰二年冬天那条路:陈州别文逸民、别子由,蔡州道上遇雪,过新息、过淮,一路向南。卷末落到黄州。《初到黄州》先把贬谪写成自嘲——「自笑平生为口忙」,紧接着「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到了新地方,先看有什么可吃。

《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是这一卷最好的诗:「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末句「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海棠在陋邦,人在天涯,两下里都不必说破。卷末《张先生》与《陈季常自岐亭见访》都是黄州人物:一个是立而不言、久之而去的狂士,一个是「孟公好饮宁论斗」的故人。

卷十二

卷十二还在黄州,开卷却先回到武昌。《游武昌寒溪西山寺》从「连山蟠武昌,翠木蔚樊口」写起,一路「徐行欣有得,芝术在蓬莠」,到「买田吾已决,乳水况宜酒」——贬所的日子竟写出了置产的打算。

《武昌铜剑歌》的叙讲一把江岸崩出来的古剑:「供奉官郑文尝官于武昌,江岸裂出古铜剑」,剑身「细看两胁生碧花」,收句「君不见凌烟功臣长九尺,腰间玉具高拄颐」——把一件神物和朝堂上的功臣摆在一处看。

这一卷最见巧思的是《和何长官六言次韵》五首:六言四句,句句对得俏皮,「作邑君真伯厚,去官我岂曼容」「清风初号地籁,明月自写天容」「说向市朝公子,何殊马耳东风」。另有《五禽言》五首,学梅尧臣体,替五种鸟声填词:「南山昨夜雨,西溪不可渡」「力作力作,蚕丝一百箔」,末首写姑恶鸟,「姑恶姑恶,姑不恶。妾命薄」,一句一转。

《东坡八首》是这一卷的重心。叙里说「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为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于是「释耒而叹,乃作是诗」。八首句数不等,从「废垒无人顾,颓垣满蓬蒿」写到「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把开荒、引泉、种稻、种枣、种松一件件写下来——东坡之号,就是这样一锄一锄刨出来的。

再往下都是黄州日常:《寒食雨二首》最沉,「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末句「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徐使君分新火》却从一星新火里看出暖意:「黄州使君怜久病,分我五更红一朵」。

卷末几首渐渐有了往来的人:《陈季常见过三首》《和王巩六首并次韵》——「平生我亦轻余子,晚岁人谁念此翁」,已是黄州第三年的口气。最后一首《次韵答元素》,叙里数「六客」存亡,收在「莫把存亡悲六客,已将地狱等天宫」。

卷十三

卷十三开卷还在黄州,日子已经过成了家常。先是道士杨世昌的蜜酒——叙里说「西蜀道士杨世昌善作蜜酒,绝醇酽」,诗从「真珠为浆玉为醴」数到「三日开瓮香满城」,收在「君不见南园采花蜂似雨,天教酿酒醉先生」:把酿酒说成蜜蜂替他耘的花,穷日子里的这一点甜,写得比酒还香。

接着是巢元修的菜。叙里说「菜之美者,有吾乡之巢」,故人巢元修嗜之,他也就跟着嗜上了;离乡十五年,「思而不可得」,恰好元修从蜀中来,于是作诗,让他带种子回东坡种下。一盘野菜写成一段乡愁,末了还嘱咐「使归致其子,而种之东坡之下云」。

《南堂五首》写的都是临江的一间屋子:「南堂独有西南向,卧看千帆落浅溪」「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五首七绝,一首一个角落,把贬所住成了可以待客的地方——「更有南堂堪著客,不忧门外故人车」。

这一年黄州大旱。《次韵孔毅甫久旱已而甚雨三首》从「饥人忽梦饭甑溢,梦中一饱百忧失」起笔,写梦里的饱、醒来的饥,一路写到「民是天民天自恤」,最后一场雨来得正好,「倒冠落帻谢朋友,独与蚊雷共圭荜」的自嘲也就有了着落。

然后就是离开。《别黄州》只有八句,句句都在回头:「病疮老马不任鞿,犹向君王得敝帷。桑下岂无三宿恋,樽前聊与一身归。」《过江夜行武昌山闻黄州鼓角》写在江上:「清风弄水月衔山,幽人夜渡吴王岘。黄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来不辞远。」——把鼓角听成送行的人,是东坡才有的耳朵。

过庐山,先有三首小诗:「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等到看熟了,才有那首人人会背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无一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同一座山,前后两副面孔,中间隔着的是脚力。《赠东林总长老》更进一层:「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

卷末到了筠州,见着子由。《别子由三首》之后是《将至筠先寄迟适远三犹子》,一路点着三个侄儿的名字;《和李太白》两首则记着年纪——「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李白写这句子时四十九,他今年也四十九。

还有一首小的,《海棠》:「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高烛照红妆。」半夜烧着蜡烛看花,是这一卷里最不肯睡的一刻。

卷十四

卷十四开卷就离开黄州。第一题《岐亭五首》有序一百八十九字,把四年里三往七来的交情一次交代清楚:「元丰三年正月,余始谪黄州,至岐亭北二十五里山上,有白马青盖来迎者,则余故人陈慥季常也。」五首同韵,句句落在「集」字上,最后一首收在「空堂净扫地,虚白道所集」——把分别写成了一次扫地。

第二首起手就是醉后画竹:「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郭祥正家的墙,成了他的纸。同卷两方砚、一把剑,《张近几仲有龙尾子石砚以铜剑易之》《张作诗送砚反剑乃和其诗卒以剑归之》,一来一往换了两回,末了还是把剑还回去——「诗成剑往砚应笑,那将屋漏供悬河」。

中间有一处最不肯轻放的痛:幼子遁儿死在金陵,年只一岁。「吾年四十九,羁旅失幼子。」两首五言,从「眉角生已似」写到「衣薪那免俗」,再到「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不避俚语,也不肯收束得体面。

过金陵见王安石,四首绝句写得客气又清楚:前三首七言,末一首忽然收成五言,「甲第非真有,闲花亦偶栽。聊为清净供,却对道人开」——半山园的宅子已舍作寺,四句就把它说完了。

再往东是真州、金山、泗州。《以玉带施元长老元以衲裙相报次韵》两首,「病骨难堪玉带围,钝根仍落箭锋机」,一条玉带换一件衲裙,末了还要自嘲「锦袍错落真相称,乞与佯狂老万回」。

卷末有两处写得最像日子。《豆粥》从「君不见虖沱流澌车折轴」数到「卧听鸡鸣粥熟时,蓬头曳履君家去」——一锅粥把光武帝和石崇都拉来作陪。《题雍秀才画草虫八物》八首五绝,一首一只虫,最末一首《鬼蝶》只有二十字:「初来花争妍,忽去鬼无迹。」

卷十五

卷十五开卷仍在寄赠之间。《寄蕲簟与蒲传正》写一领蕲竹簟,先把它当笛子材料看——「兰溪美箭不成笛,离离玉箸排霜脊」,笛做不成,才排成簟。紧接着《渔父四首》陡然换了口气,四首都是长短句,「渔父饮,谁家去。鱼蟹一时分付」,二十五字一首,句句落在水上。

同卷七篇有序,长短悬殊。《李宪仲哀词》序一百五十五字,讲同年李惇早死、四丧未举,其子李廌「廌年二十五,其文蔚然,气节不凡」;《赠章默》序七十七字,写一个弃家求道的居士,诗里接一句「章子亲未葬,余生抱羸疾」——序与诗不重复,各说一层。

《书林逋诗后》是卷中评诗最肯的一句:「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西台差少肉。」孟郊寒、李建中肥,一句里两个人。《王伯敡所藏赵昌画四首》分咏梅花、黄葵、芙蓉、山茶,四首皆五言十二句,一首一花,末首收在「何须夸落墨,独赏江南工」。

再往东是常州、登州。《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三首与《与孟震同游常州僧舍》三首,题上都不标首数,各首换韵——首数并不总写在题上,这是常事。《海市》有序五十二字,说祷于海神广德王之庙,「明日见焉,乃作此诗」,诗里那句「心知所见皆幻影,敢以耳目烦神工」是全卷最不肯信神的一笔。

卷末两首最短,也最常被引。《惠崇春江晓景二首》其一「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二十八字写尽早春;《次韵答满思复》收在「自甘茅屋老三间,岂意彤庭缀两班」——一路南迁北还,末了还是这两句最像他。

卷十六

卷十六从成都写到武昌。《送戴蒙赴成都玉局观将老焉》是给一个去管道观的朋友送行,「我欲归寻万里桥,水花风叶暮萧萧」——话是替别人说的,想回去的是他。

同卷题画诗最密。《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开篇四句是全宋最肯说的一句:「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画不该只看像不像,诗也不该把题目照抄一遍。《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三首》接着说文同画竹的样子:「与可画竹时,见竹不见人。」人不见了,竹才出来。《书李世南所画秋景》两首题上不标首数,其一收在「家在江南黄叶村」,二十八字里只一叶扁舟、一处霜根。

三篇有序。《书文与可墨竹》序四十八字,说文同自许四绝:诗、楚词、草书、画,而「世无知我者,惟子瞻一见识吾妙处」——说这话的人已经死了七年。《题文与可墨竹》序五十一字,另一幅画、另一段因缘,末了只一句「乃赋一首」。《武昌西山》序一百零七字最长,记元祐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与邓圣求宿玉堂、偶话旧事;诗二十八句,从「春江渌涨蒲萄醅」一路写到「往和万壑松风哀」。

卷中有十首六言。《奉敕祭西太一和韩川韵四首》《西太一见王荆公旧诗偶次其韵二首》都是二十四字四句,一顿一顿地读;《和黄鲁直烧香二首》《再和二首》同调,收在「不是闻思所及,且令鼻观先参」——香是闻出来的,理却不是想出来的。

卷末几首最短也最常被引。《书皇亲画扇》二十八字,末句「谁谓风流贵公子,笔端还有五湖心」;《郭熙画秋山平远》题下注「潞公为跋尾」,写「玉堂昼掩」里看郭熙画山,看完了还是那句「待向伊川买泉石」——题画题到想买地,是东坡的常套,也是他的实话。

卷十七

卷十七是元祐二年在汴京写的。这两年他做的事很杂:迩英阁侍讲《论语》,知贡举,替皇帝写诏,替朋友题画。诗也跟着杂——应制、送人、次韵、题画、挽词,一路排下来八十八首。

题画诗是这一卷的骨头。《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开篇「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山与云分不清,画与真也分不清;结尾却说「山中故人应有招我归来篇」——看的是别人的画,想的是自己的归处。同一年王诜画同一幅,他又次韵写了一首,两首并读才看得出这一年的来往。

《书艾宣画四首》只二十八字一首:竹鹤、黄精鹿、杏花白鹇、莲龟,四样东西各占一幅,一句一景,不多说。《书李伯时画御马好头赤》《和王晋卿题李伯时画马》两首,写的都是马,落笔却在人:好马有人识,人却未必。

交游也占了大半。王诜(晋卿)、王定国、钱穆父、韩康公,一送一和之间,元祐初年汴京的圈子就显出来了。《韩康公挽词三首》是另一种笔调,四十字一首,把一个人一生的官阶与家常压进八句里——「嗟予后死者,犹及老成人」,说得极轻,分量却重。

卷中最特别的是「木山」一组:序里说「吾先君子尝蓄木山三峰」,又说「诗人梅二丈圣俞见而赋之,今三十年矣」,而诗在后头。所以读者会先读到梅尧臣的原唱《圣俞诗》——「空山枯楠大蔽牛」,再读到苏轼次韵的一首——「木生不愿回万牛,愿终天年仆沙洲」。一株枯树,两个人隔了三十年各写一遍,说的都是不愿被派用场。

序也长。《赠李道士》序一百二十五字,讲一个道士临刑获赦,「自誓且死必为李氏子以报」,二十年后果然投到恩人家里的故事;《送乔仝寄贺君六首》序一百九十三字,讲一个八十岁还会道的人替师父捎话。两篇都是先讲完故事、再作诗,读的时候不能跳。

卷十八

卷十八是元祐四五年在杭州写的。熙宁四年他第一次到杭州做通判,这一次隔了十五年,《去杭十五年复游西湖用欧阳察判韵》开头「我识南屏金鲫鱼」,认的是旧景,写的是重来。

这两年他做的事很实:救饥、治病、浚湖、开河。《与叶淳老侯敦夫张秉道同相视新河秉道有诗次韵二首》里说「我凿西湖还旧观,一眼已尽西南碧」,说的就是元祐五年开浚西湖、以葑泥筑堤那件事;同卷《新渠诗》是一组四言,五章四十句,讲唐州太守复三陂、召渠水、招流民,序里说「独为新渠诗五章以告于道路」——他在杭州,替别处的善政作宣传。

西湖边上的人占了大半卷。《辩才老师退居龙井不复出入…》题长近百字,讲老僧送客过溪、左右惊呼「远公复过虎溪矣」的旧话;《参寥上人初得智果院》记十六人分韵,他得「心」字;送仲殊、送小本、赠刘景文,一僧一士,来往都在湖山之间。

梅花写了二十首。《次韵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再和杨公济梅花十绝》各十首,二十八字一首,写了二十遍:「月黑林间逢缟袂,霸陵醉尉误谁何」是借人写花,「斩新一朵含风露,恰似西厢待月来」是借花写人。《赠刘景文》只有四句,却是这一卷里最常被念起的一首:「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卷末《熙宁中轼通守此郡…》一题底下排着两首:先一首是二十年前题在郡厅壁上的旧作(「除日当早归,官事乃见留」),后一首是这次重来再经除夕的和作(「山川不改旧,岁月逝肯留」)。同一间厅,同一个日子,隔了二十年。

还有两处六言。《仲天贶王元直自眉山来见余钱塘…绝句五首》与《次韵刘景文送钱蒙仲三首》,每首四句、每句六字,「仲君岂弟多学,王子清修寡言」,一句一个人,写得极简。